男人立在院子里许久,看着地上的付公子逐渐陷入到梦境中,嘴角轻扯。
果然,生灵都是这般脆弱,仅仅是一些小小的手段,就足以改变他们的信念。
如果意志足够坚定,那么,他便不会这样容易被他的术法影响。
付公子,亦或是那个人族的小姑娘......就连那位的依附品都是一样的。被命运玩弄,在天道下卑微挣扎,但始终都只是挣扎罢了。
这些命,该发生的,一件都不会少。他的角色,他所做的一切,就是为了推动这一切,让噩梦加快步子,降临到这世间。
现在,他在其中的戏码已经完成了一半。
院子里的身影转瞬消失,只留下昏迷不醒的付公子,在梦境中沉默,面上没有悲喜。
天道的“命”,从一开始,就包含了一切的变数。变数本身,也是“命”中的一部分。
唐德恩和唐夫人安生了许多日子,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之前那样。无论如何,现在没有人来干涉他们唐府的事情了。
在那之后,唐夫人便安排了一些人,暗中盯着韩娇的一举一动,一旦她有异常的表现,立刻便通知她。免得如付公子那样的事再次发生。能平息一次已然是心惊肉跳,再来一次,怕是难处理了。
韩娇只要一出那间客房的门,便进入了下人们的视线。甚至夜里,她翻来覆去饿得睡不着时,还能听到门外有人私语。
身边似乎一下子多了不少声音,韩娇有些不习惯。
从小都是那样一个人摸索着挣扎着,忽然有了人的存在,倒是变得奇怪起来。
除此之外,她还听到了,来自遥远的未知之魂的声音。
在那位娇俏可爱的唐家小姐,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撒娇的月儿的声音外附和着,像是立在空旷之处讲话时的回音,但又不是回音。
那道声音的话里,那些字眼里,没有来自唐月的感情。这是另外一个,不一样的灵魂。
唐月比之前更习惯吃桂花糕了,之前还只是在唐夫人买来时,抱着唐夫人撒娇,现在,这个向来乖巧的孩子,甚至开始缠着唐夫人和念姨为她专门跑去糕点铺子买桂花糕。
除此之外,她还爱上了穿不同的衣裳。那些做工精致、面料上乘的衣裳,往往穿过一两次之后便没了踪影,唐月会不停地念叨自己想要新衣裳。
起初,唐夫人还对她有求必应,但慢慢地,这样的日子久了,唐夫人便没了耐心。
她道:“月儿,前几日娘亲才去为你裁了几件新衣裳,可还没见你穿,这便又来寻娘亲要新衣裳穿,娘亲想知道,月儿为何对新衣裳如此热衷了?”
唐月笑眯眯道:“娘亲,姑娘家喜欢的,拢共也就那么几样。月儿不爱漂亮首饰,只想要新衣裳穿,娘亲你就应了月儿罢。”
唐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,难免会对她心软。
只是买衣裳这件事,也没之前那段时间频繁了。她都会隔一段时间才去裁衣裳回来,哪怕唐月再怎么求,也只是这样了。
唐府的积蓄,一方面来自于唐德恩收来的银子,一方面是唐夫人嫁来时带的铺子生的银子,除此之外,还有那韩娇来时,京城那位送来的。
唐德恩做事不喜明目张胆,也不能明目张胆,很多时候,都得小心翼翼,所以得的银子其实并不算多,做官的俸禄都不够看的。倒是唐夫人的铺子地段不错,利也不少。
只是再怎么样,也是撑不起家中的姑娘日日穿新衣裳的。这可是京城的贵女们都难得的待遇。且不说衣裳本就不是这样穿的,便是唐夫人那一心只想自家姑娘要最好的心思,都是个大问题。
银子就这么些,多了,买来的衣裳面料和做工自然就不如之前那般好。就算唐月再怎么要,她也不能让女儿穿次等的衣裳。
唐夫人原本以为唐月之后会冷静些,不再日日纠缠她,没想到,她倒是直接生了场大病。
唐月自打出生,便健健康康,身子鲜少会出毛病。这一场病突然下来,把唐夫人心疼得紧。
谁也不知道为什么,府内如珠似宝的大小姐,忽然就受了风寒,还不是一般的风寒那样,多喝几副药便会好转,而是高烧不退,一直持续了十余日,什么药方子都试了,没有任何效果。
眼看着人都烧糊涂了,话都要说不清楚,唐夫人急得团团转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?如今什么方子都试了个遍,大夫说的也都照着做了,每个时辰都要擦身子,可还是发热,这么下去怕是要烧坏了......大夫,还有别的法子吗?”
那大夫摸了摸胡须,道:“唐小姐的模样,倒不像是风寒了。这十余日发热,一般孩子定是早就受不住了,可您看唐小姐,虽面色有异,但脉象平稳。这可不是病中之人会有的脉象。”
唐夫人哪里懂得这些,她只是焦急道: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月儿已经昏迷不醒这么些时日,没有一日眉头是舒展的。您是想说,月儿根本就没有事,只是在这里睡着吗?”
“唐夫人莫要着急,我也并没有这样的意思。”大夫叹了声,“只是现在看着,唐小姐实在是病得古怪,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以判断是什么病因。唐夫人,唐小姐昏迷不醒之前,可曾有什么异样?”
唐夫人道:“月儿最是喜欢缠着我这个做娘亲的,若是有异样,我怎会不知?月儿一直都是个乖孩子,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......”
她说着说着,竟是哽咽起来。
“大夫,我可就这么一个女儿,如今还是个这么大点的孩子,若是出了事,若是出了事......”
“唐夫人,这......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,您也放宽心。唐小姐现在没有事,只是发热罢了,只要脉象不乱,就随时都可能醒转过来。您不必过于担心。”
话虽这么说,唐夫人又怎么可能不担心?
她坐在床榻边,依旧那样守着,不停地更换着床榻上孩子额上覆着的帕子,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到她似的。
她这么一着急,很多事就顾不上管,韩娇得以喘过气来,那些下人知道唐夫人现在最在意的是什么,纷纷守着去帮忙为唐小姐做事了,她一个外人,瞧着也没有再闹事的意思了,在这方面自然放松了许多。
也是因此,韩娇知晓了唐月昏迷着一直都没醒来的事。
当时,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便急急忙忙回了房间,关严了门,回忆起那日付公子的话。
付公子道:“我怕是帮不了你什么了,大抵便到此为止,唐府也不会再来。但是韩姑娘,你年纪尚轻,将来还有机会从唐府出去。唐府的人欺辱你,也会有他们的报应,唐小姐......怕就是那个报应。”
她当时迷茫道:“报应......是什么意思?”
“报应,就是一些坏事,会忽然发生。”付公子揉了揉她的发,“别担心,不会和你有关的。这些原本就是他们亏欠你带来的恶果。”
她迷迷糊糊间,感觉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。
比如说,月儿说话的时候,那些完全没有听过的声音,比如这次月儿病了,病得很突然。这些忽然发生的坏事,都发生在了月儿身上,唐夫人一定很难过很难过。这就是付公子那天说的......“报应”吗?
唐府里没有信那些东西的主子,韩娇自然对此很是陌生。
她只是觉得,好像付公子一开始就知道月儿会生病似的。明明连唐夫人,这个日日都和月儿待在一起的人都不知道,付公子分明都没见过月儿几次,怎么会猜得这样准?
但是月儿平日里对她算是极好的,她想去瞧瞧月儿如今如何了。
入夜之后,韩娇便寻了空子,穿着件深色的衣裳,和夜色融在了一起。
唐夫人一直不喜欢她跟在月儿后面,现在月儿病了,她也定然是不喜她去看月儿的,只能这样偷偷看一眼......看一眼便回来。
韩娇紧紧咬着嘴唇,有些害怕地往前走。
在唐府里,无论是那些下人还是唐夫人,都让她感到害怕。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,万一有人瞧见她,免不了一顿骂。
韩娇慢慢走到了唐月的院子外,小心翼翼地走着偏僻的路,躲开了那些零散的下人的视线。
唐夫人忙了这么多天,到了晚上,还是有些撑不住,趴伏在床榻边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
一个婢女担忧道:“夫人?夫人?夫人,若是这样睡去,您会着凉的。”
她声音不算很小,着实是想要叫醒唐夫人的,然而唐夫人实在是太累了,闭上眼睛便睡得很沉,这么几声叫下来,竟是没有要睁眼的意思。
那婢女站在床榻边许久,犹豫着要不要再叫几声。
夫人看上去很累的样子,这样的情况下,把夫人叫起来,她是不是还要挨上一顿骂?可若是不叫醒夫人,那夫人明早醒来,也定是不悦的。
从外面进来另一个婢女,端着盆刚打来的清水,里面放着两块干净帕子。
她瞧见在床边呆呆立着的这个,忍不住道:“你在这里立着做什么?也不瞧瞧什么时辰了。”
“啊,我......我在想要不要叫醒夫人。夫人这么睡着,也不知能不能叫醒。”
另一个婢女把装着水的盆放在地上,催促道:“你去外面守着罢,时辰到了,我来这里照顾小姐和夫人。夫人累了,睡一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晚些再叫醒,让夫人也歇歇罢。”
“好,好的。”
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一个婢女,蹲在地上,把盆里的干净帕子拧得干一些,到水滴不下来的时候,才站起身,把床榻上孩子额上的帕子换了。
这样的情形已经重现了十几日,然而发热的孩子却还是没有醒来。
婢女把换下来的帕子拿去洗了洗,重新折回来。
唐夫人还是在那里紧闭着眼,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。
她站在榻边,守着唐夫人和唐小姐,眼中映着悦动的烛火。
韩娇摸黑过来之后,便瞧见唐月院子里有一个婢女依旧醒着,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皱着眉,还时不时念叨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,大约是转累了,她慢慢停下步子,坐到旁边的矮凳上,安静了下来。
夜深了,已经到了入睡的时候。她做着做着,便打起了哈欠,困意顿时涌了上来,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。
院子里的婢女困倦地打起了瞌睡,韩娇趁机蹑手蹑脚地溜了过去。
她路过那婢女身边,还忍不住看了看。
万一这个姐姐要是醒了......就出大事了。
不过幸好,这个婢女睡得很沉。这几日可不只是唐夫人忙上忙下没有休息,整个唐府内的下人,尤其是做婢女的,一个个也是连轴转,不是在这里看着小姐夫人有没有需要,就是去小厨房看着那边熬药,但凡药送来晚一刻钟,唐夫人都要把她们骂上一顿。
唐夫人为了小姐的病,已经到了被逼崩溃的边缘,只要小姐的病再恶化一点,怕是就要直接疯掉。
睡得沉些,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韩娇溜到里面,隔着屏风听到安静的房里有蜡烛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还有浅淡的呼吸声。
她屏住气,蹑手蹑脚走到屏风边缘,悄悄看了看里面的情形。
一个婢女正跪在榻边,手里拿着团扇,为榻上的女孩扇着风。
她不敢动作太大,一方面是怕把唐夫人吵醒,一方面,是怕动作太大,反倒把唐小姐的风寒加重......尽管大夫似乎说,唐小姐的怪异症状并不像是风寒所致。
无论如何,在唐府里做事,总得像这样小心些。
她一门心思顾着眼前的事,自然没有多留意其余的细节。
唐夫人也沉沉睡着,眉眼疲惫,脂粉未施,这段时间下来,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好好打扮的唐夫人,像是老了十岁。
韩娇努力看着榻上唐月的模样,却只能看到没有被婢女挡住的半个额头。
覆着块帕子,她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。
只是,她的眼睛里,慢慢看清楚了另外一样东西。
一把刀,从床榻边露出来,顺着刀看过去,还有半个并不明显的......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