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白了,如果仔细回想起来,一直嚷嚷着复国的,确实只有冥川一人。
他一死,似乎压根就没人提起这件事情。
就是冥川和众人的流言,让钟黎在心底种下了朝天门一心复国的种子。
实际情况原来并非如此。
钟黎心里终于明白。
所谓的武道之路,从头到尾不过都是欺骗。
除了顾寒城这等得了师姐剑意的例外。
所谓八大派,不过是武帝用以收割信仰的工具。
若论实力,他们只不过是普通人之上的普通人罢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八劫缺二,却仍能困死绞杀近四十的大昭高手的原因。
虚假的武道,如何能够抵挡真正的神通?
“乡野村夫的心胸就是如此狭窄。”
“一方面想要收割信仰,一方面又担心,如果将白玉京赋与自己的武道流传出去,会威胁元氏皇族的统治。”
“索性撒个弥天大谎,号称武道有九品境界,并以力担重量作为境界划分的依据。”
“把整个江湖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。”
“为了圆这个谎言,元昭还将所有的过往之事,都封存在了历史之中。”
元柔摇头:
“倒神庙,灭众神终究没有错。”
“如果不是武帝,我等人族岂不是已经被羽族圈养?!”
白止观道:“大周八百年,羽族可曾圈养人族?”
“这……”
元柔一时语塞。
白止观继续说道:“【旸】祖以自己性命为注,赌羽族全族破灭,你以为所求为何?”
“铸神之法,名义上为羽族长生,实则为羽族套上枷锁。”
“这件事,一路走来,你们心中也都明了。”
“但你们不知道的是,铸神之法,并非为神族长生。”
“而是为人族成神。”
!!!
“此话从何说起!”
白止观道:“你只道羽族收受人族本源,人族信仰。”
“那我问你,羽族众多,又有天道神通,既能降临神州,为何不统治人世?”
这确实是一个谜题。
羽族明明被奉为神,那么为何不干脆直接建立政权。
和在荒原的时候一样高高在上,这才是正常的。
“因为,铸神的过程,就是掠夺羽族神位的过程。”
“八百年间三万羽族,已经近乎死绝。”
“铸神之力接受本源,却又依靠信仰。”
“信仰断绝羽族便会死亡。”
“这你们是清楚的,”
“那羽族死后,天道神通将何去何从?”
“真正的铸神之法,就是人族剥夺羽族神道,反客为主。”
“代而成神。”
原来是这样……
钟黎明白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白止观此行,头等大事,就是杀死【御】。
只有杀了【御】,他才能真正完完全全地掌控天道神通。
逆转死躯,得以长生成神!
元柔想了想:“可就算如此,能成神的依旧只有一小部分人,如何公平?”
白止观道:“公平……”
“元昭洗脑之术果真非凡。”
“【人生而平等】这种鬼话,果然也只能从元昭那等乡野村夫的口中说出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公平。”
“我且问你,你出生在皇家,对于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庄稼人,可算公平?”
“大昭高手齐聚北罔,来的不是八大派中的父子,就是兄弟。”
“出生便可享受武道资源,远超旁人,又能身居高位,这对天下习武之人可算公平?”
如果张大彪听到此话,一定会大大点头。
“世间何曾存在绝对的公平。”
“我人族立世不过一千多年,能叫一小部分人获得天道神通,已经是于人族发展的一大步!”
“此后自可逐步改革,层层推进,叫我人族傲立神州,甚至打出天外,反抗所谓真神的奴役。”
“可元昭又做了什么?”
“愚天下之民!叫我人族发展进程,足足倒退一千余年!”
“你大昭皇族难道不是人族罪人?”
白止观的话犹如惊涛骇浪,不断地冲击着元柔的心脏。
她本能地想要反驳,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“总算天不亡我人族。”
“我翻阅上古典籍,终于叫我发现【旸】祖留下的只言片语。”
“我那时才知,原来还有一处世界,名为神庭。”
“神庭天道凝结了一块石头,名曰【天道神石】。”
“整个羽族的神通,都是得自此石传授。”
“而神庭千年一开,恰巧在我有生之年。”
“于是我便依东天门之险,建立了朝天门。”
“得八门弟子,授其神通。”
“等待今天的到来。”
“得到天道神石,便意味着我人族终可自造天道神通,再也不需要看别人脸色。”
白止观语气渐渐放缓:
“我虽得掌【八荒神劫】,但毕竟是羽族传授,并非天道改造。”
“是以体内天地构建不全,无法做到真正的阴阳相合,五气圆润。”
“是以几十年来,每每八劫噬体,都叫我痛不欲生。”
“我自知若我身在壮年,还有心应对。”
“一旦气血开始衰败,必然撑不到神庭开启的那一天。”
“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。”
“散功自救。”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与常人无异。
“八劫既散,就连神眼也不存。”
“好在身体依旧维持被【御】改造的模样。”
“因此得以【八荒神劫】演化为长风剑法。”
“自此我就以长风剑仙之名,游走神州,欲寻破解之道。”
“直到多年以前,我自知身体已经不堪重负。”
“索性定居于最为靠近北罔的天水镇。”
“静候神庭开启。”
“本以为最大的阻碍,不过是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。”
“不料五年前,突生变故。”
“整个江湖都知道了玄天秘藏的存在。”
“也是如今方才知道,一切的一切,竟都起源于救妻心切的夜飞声。”
“元诩既得消息,定然不会任由我朝天门胡来。”
“然而这时候,钟黎出现了。”
尹长卿看向钟黎。
“少年英武,手段非凡,心思坚韧果敢,更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好奇心和求知欲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连我都看不透他。”
“我需要他的力量,他需要我的阅历与知识。”
“我一点一点把信息抛给他,果然,他渐渐上道。”
“于是我便借助钟黎的力量,一路走到现在。”
“终于趁着钟黎封印【御】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,杀死了【御】。”
“逆转铸神之术,终于抢夺了【御】的天道。”
“不但成就不死,体内天地神藏也浑然一体,再也没有丝毫瑕疵。”
白止观看着钟黎:
“既然踏上这条路,就免不了有死有伤。”
“冥川也好,念周也好。”
“弟子,亲人各有各的命数。”
“大周破灭之际,我亲眼看着无数大周子民身死。”
“元昭对我大周皇族,亦是毫不留情。”
“我若还和你一般,囿于小情小爱,甚至头脑发热,以死相拼。”
“谁来阻截真神,以挽神州之祸。”
“你不知天地大局,不知人族险境。”
“我若行事,你必以此,于我相阻。”
白止观一步一步向钟黎踏来。
“到底相处日久,我对你也有所了解。”
“这一剑,远不至于要你性命。”
“可若真叫我杀你,我确实也念及情谊,于心不忍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便将你流放荒原。”
“是生是死,看你命数。”
“若你能得活千年,得以再行出世。”
“便叫你看看神州人族,如何在我手中,傲立于世。”
钟黎一言不发,反而抬眼看着阿酥,看着元柔,看着桃儿,看着大彪,看着所有所有人。
白止观知道他的意思。
一挥手,顿时天清地明,张大彪也得回五感,短暂地发着愣。
“我白止观并非滥杀之人,同你作保,只要你死于此处,我便不会为难他们。”
事已至此,已无半分回旋余地。
白止观最后一句话,显然就是在拿众人作为人质。
钟黎自知,以他现在的情况,几乎不可抵挡白止观神通。
更何况一旦以众人性命相要挟,更是没有半分解救的办法。
一张张脸落在钟黎眼睛里。
不过十几天相处,一切回忆仿佛就在眼前。
“若因我而死,那我如何苟活。”
钟黎凝聚最后一点气力,飞身而起,离开大船。
“大哥……”
“各位。”
“保重。”
白止观眼中精芒一闪,双拳一捏。
竟不守诺言,强行出手!
顿时八劫交加,天地山泽风雷水火,齐齐落在钟黎身上。
“钟黎……”
“钟黎!!”
“钟黎!!!!!”
眼皮……
好重。
下坠前的最后一刻,钟黎望着众人,努力地抬起嘴角。
扯出一个微笑。
黄金大船乘风破浪,向着希望,向着新生。
为众人带来这一切的钟黎,却于万仞高空,化作一个黑点。
下落。
下落。
直至无迹。
(《天水风云》完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