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军官太太被恶少调戏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军营里,罪魁祸首居然是武冈商会会长的少爷。校长李明灏一声令下,2总队第三分队何队长立刻率领学生兵包围了武冈商会。
见军校学生兵包围了住宅,马会长颠儿颠儿地跑到门口,诚惶诚恐地问:“各位军爷,我们武冈商会向来奉公守法,对军校各类商品供应历来是辰时要,决不敢卯时送,请问,我们犯了什么法,劳烦军爷们兴师动众?”
何队长说:“去问问你们家大少爷,看他最近都做了些什么?”
马会长对管家说:“快去,把大少爷叫出来!”
好一会,管家来回:“大少爷不敢出来。”
何队长上前一步:“他不敢出来,那我们进去请他吧。”说着,就要往大门里走。
马会长慌忙一揖:“何队长且慢。”马会长把文明棍在门前的台阶上笃笃地戳响,“看来,这孽障确实犯过失了,”他把文明棍朝管家一指,“你去,绑也要把那孽障给我绑出来!”
不一会,管家带着黑脸少爷,从里面走出来,黑脸少爷身后还跟着十多个家丁。
一看见黑脸少爷,马会长就举起文明棍打过去,一下便把黑脸少爷打倒在地。马会长喝问:“老实交代,你到底犯下什么过失?”
黑脸少爷语无伦次地支吾着:“女子,几个漂亮的,我只想……摸一摸……”
何队长喝问:“知道你想摸的女子是什么人吗?”
黑脸少爷回答:“实在不知。”
何队长厉声说:“不知道是谁,就敢下手?”
黑脸少爷低垂着头。
何队长说:“告诉你,昨天那三个女子,是我们军校教官的夫人。你们游手好闲,调戏军官太太,动摇军心,影响抗日大业,杀你一百回,也没人敢放半个屁!信不信,我现在就一枪毙了你!”何队长一边说,一边从腰里拔出手枪,枪口直指黑脸少爷脑门。
黑脸少爷连连磕头如捣蒜:“马黑子再也不敢了,求军爷饶命,求军爷饶命!”
马会长把腰弯成九十度:“军爷,让我们动用家法,好好教训这孽障,只求军爷留他一条性命。”
何队长想了想:“好吧,看在马会长为军校办事勤谨的分上,你家少爷死罪可免,活罪不赦。”何队长回头命令:“张缵、张耀武,你们俩,拿绳子把这混帐东西绑了,我们押着他去游大街。”
马会长伸出两支胳膊:“何……何队长,这……游街,是不是就……不,不游了?”
何队长把眼睛一瞪:“也不看看你儿子做的什么事!我要让武冈城里的百姓都知道,在此国难当头之际,这狗东西整天无所事事,竟敢调戏军官太太,扰乱大后方安宁。”停顿片刻,何队长还气咻咻的,说:“我们要让全城老百姓都知道,每个人应该怎样落实蒋委员长全民抗战的大政方针,凡是破坏抗战者,到底会受到怎样的惩罚!”
马会长把文明棍在地下戳得笃笃地响,又举起文明棍要打儿子:“老子这张老脸,都被你这个孽障丢尽啦!”
马会长的流氓儿子胸前挂着一块“大流氓”的牌子,由一群学生兵押着游街,所到之处,居民全都从家里、店子里跑出来看热闹。有不明就里的人问:“这马少爷……怎么了?”
“怎么啦?你没看见,他胸前挂着的牌子吗?”
“哦,大流氓,搞女人了?”
“哪里是搞女人?他该搞了多少女人,有谁管过?你没看见,是一群学生兵押着的吗?”
“哦,这马少爷,胆子也忒大了点吧,这回他捅了马蜂窝,敢碰军队里的女人!”
有人诅咒道:“活该!”
那些义愤填膺的人则朝黑脸流氓头上扔臭鸡蛋,扔烂菜叶。游街的队伍像蚂蚁般越聚越多,很快排成长长一列,不少小孩跟前跟后,大声唱着不知道谁编的儿歌:“马少爷,黑混混,大流氓,摸女人,一摸摸到枪口上,押着游街吓掉魂……”
黑脸流氓调戏军官家属的消息一经传开,在军校里激起轩然大波。课堂上,那些学生兵连训练都停下来了,纷纷揎拳捋袖,要跑出校门,去揍那个臭流氓。
何教官安抚他们说:“没你们的事,那家伙又没把军官家属怎么样,你们起什么哄?”
一个学生说:“他还要把军官家属怎么样,哼,要是怎么样了,怕他的人头,早就不在脖子上了!”
何教官说:“那流氓,张耀武已经教训过,现在,张耀武和张缵正带着几个人押着他游街呢,我相信,武冈城里的老百姓也不会放过他。你们只管练好自己的功夫!不学得一身本领,怎么对得起武冈人一片诚意。”何教官指着队伍中的一个学生问,“周少男,你说说看,我说得对不对?”
周少男回答说:“何教官说得对,我们一定要刻苦训练,不负武冈人一片真情!”
何教官说:“李明灏校长也说,我们要借这个事件为契机,号召全校师生振奋精神,勤学苦练,把教学和实战相结合,掀起练武比武的热潮,用实际行动,报答武冈人民对我们的关怀!”
学生兵齐呼口号:“掀起比武热潮,报答武冈人民关怀!”
中央军校大练武大比武之际,蒋委员长还派白崇禧前往武冈视察,这位白崇禧,时任中国革命军副总参谋长兼军训部长。白总长的到来,令一万多名军校生热情高涨,他们纷纷宣誓:“一生一世,都不存升官发财的心理,只知救国救民的事业!”
军训期间,传来先期毕业的军校生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故事,其中有个在2总队教过学生武术的教官,一次战斗中,一个人用刀劈,用拳头打,一共消灭了16个日本鬼子。另一个叫甘力田的湘阴人,也是中央军校的教官,练就一手好刀术,在长沙会战中,子弹打光了,甘力田振臂一呼,带领战士拿着大刀跟鬼子肉搏,甘力田一个人就砍死了13个日本鬼子,他的勇敢彪悍,令鬼子闻风胆寒。”
张缵不仅被军校教官的杀敌精神所鼓舞,他的家乡——宜昌军民抗击日寇的消息,也时时牵动着他的心。
武冈虽然地处抗战大后方,但是各种抗日信息却能源源不断地传来,只是稍微迟滞几天。这一天,他和张耀武在学校图书馆看报纸时,看到一篇冈村宁次制定的会战计划,张缵立刻着起急来:“怎么办啊,张大哥,我们湖北要遭难了,宜昌要遭难了!”
张耀武拿过报纸:“什么事,把你急成这样?”
张缵说:“你没见报纸上说吗?民国29年2月,侵华日军第11军军长制订出一个《会战指导方针》,拟定‘在雨季到来之前,在汉水两岸地区,将中国第五战区主力击败,通过作战的胜利,进一步削弱中华军队,并为推动对华政治、谋略的进展作出贡献。’冈村宁次可能在5月上旬开展攻势,将在白河以南捕捉我汉水左岸之军队,接着在宜昌附近,彻底消灭白河右岸之我军核心部队。”
张耀武说:“你别这么急好不好?既然统帅部已经揣摩出日寇的作战动机,他们一定会调兵遣将,跟鬼子决战的。”
张缵说:“张大哥你不知道,冈村宁次是个狡猾的悍将。你应该知道,第五战区的作战区域,在安徽西部和湖北北部以及河南南部,我担心,冈村宁次的作战方案是故意泄露出来的,他的真实意图可能不在湖北北部,而是在湖北西部的宜昌,如果最高统帅部没有看透冈村宁次的阴谋,我们的军队就要吃大亏!”
张耀武把报纸往后翻了翻,小声地叫起来:“哎呀,不幸被你说中,这个冈村宁次,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你看,这里刊有我军与日军第二阶段的作战报道——”
“哪里,哪里?给我看看。”张缵一把抢过报夹,小声地读起来,“第一阶段作战,为了牵制和迷惑我军,日军江南各师团在进攻开始前,对当面我军发动攻击;在枣阳地区作战时,敌寇对外大力宣传:此次作战结束后,即返回原防地,这消息令我军毫无准备,把大量军队派往枣阳一带。等到我军大量派往枣阳之际,日军第3师团突然从襄阳、宜城之汉水弯曲处渡河,向当阳进发,切断我军退路;日军第39师团在宜城附近渡河,进入荆门;第13师团在沙洋镇附近渡河,经十里铺进击至当阳河溶附近,很显然,日军是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啊,宜昌危急了!”
张耀武也顿足道:“宜昌真的危在旦夕啊!”
张缵着急地说:“你不知道,上面提到的白河、当阳,离我的家乡很近,我家乡也危急了!”
果然,不出几日,日军于六月一日攻陷襄阳,三日攻陷南漳、宜城,十一日攻陷宜昌。十六日,国民革命军向宜昌、当阳反击,一度夺回宜昌,由于日军攻势太猛,六月十八日,宜昌再度陷入敌人之手……
读到这里,张缵热泪盈眶,他的眼前又呈现出前年日军在宜昌大轰炸的情景,耳边传来轰隆隆的炸弹爆炸声,机关枪子弹的呜呜声,被敌人枪炮打中的士兵和百姓痛苦的呻吟。报纸上所说的白河,在宜昌当阳县境内,而白河,离张缵的老家玖华近在咫尺。张缵不断地用拳头擂桌子:“日寇已经攻占宜昌了,也不知道,我的家乡现在是什么样子,我的爹呀,我的乡亲,我的故土啊,你们现在怎么样了!”
张缵擂桌子的动作惊动了图书馆所有的同学,大家一起围过来,纷纷议论说:“啊,宜昌失守了?宜昌一失守,陪都重庆,就危在旦夕啦!”
张耀武安慰大家说:“怕什么,日本鬼子拉的战线越长,他越需要更多的兵力防守,这样,他离失败就越近了。”
大家默默地点头。
张耀武说:“我们除了好好读书、好好练功,还能做什么呢?”
张缵说:“大哥说得对,我们只有用功学习,将来回去,才有能力杀敌报国!”
这天晚点名,何教官站在队前总结道:“最近一段时间,大家注意到张缵了吗?”
同学们把目光一起扫向张缵。
何教官说:“这段时间,张缵读书更用功了,练功更刻苦了,人都像是瘦了一大圈。”
张耀武说:“我们都看在眼里啦!”
何教官继续说:“在军校,张缵当然不只是练武功,他一直在认真学习步兵系列的学术知识,不管是典范令、战术、兵器、筑城、地形、军制、交通,还是陆军礼节、军语、卫生学等学科,成绩都是优等,张缵还学习了炮兵科、工兵科和辎重科的相关内容。同学们应该知道,将来中国的抗战,虽然主要是步兵作战,但是,步兵作战离不开炮兵、工兵和辎重兵的支援,在某个局部作战中,指挥官不能不懂得一点其他科目的知识。”
周少男说:“何教官,您说得真好,以前,我一直不想选修炮兵科、工兵科和辎重科的课,何教官一说,提醒了我。”
学员们开始交头接耳,许多人点头赞同。
何教官突然问:“谁注意到测图学了?有谁,请举手。”
队伍中,举手的人不多。
何教官伸出一根手指头,连连朝队伍里点:“你们呀,你们呀,都没当回事吧?告诉你们,张缵这门课也是优等。”
“啊?”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张缵,给大伙儿说说,你为什么这么认真地学习测图?”
张缵说:“我觉得,将来回到湖北,如果在宜昌作战,甚至在家乡玖华,绝对少不了测图知识,来军校之前,我就有意收集过家乡的地形地貌资料。”
“看到了吧,看到了吧?你们这些人,怎么就没想到呢?”何教官有些痛心地说,“在我们2总队,这门测图学,居然几十人不及格!”
何教官扫视全场,许多学员都把头低了下去。
何教官继续说:“我更要提醒你们的是,张缵在步兵的战略战术、擒拿格斗科目中下的功夫真不一般。这阵子,我注意到,张缵迷上了大刀。”
不少学员说:“我们也喜欢练大刀。”
周少男说:“这大刀,本来属于步兵科的兵器,何教官您,又把这门课教得那样精彩,叫我们怎能不入迷?”
张缵说:“在近战夜战时,或许,大刀比枪更实用!”
何教官问:“现在你们知道了吧,张缵为什么迷上了大刀!”
几乎所有学员都吼起来:“近战夜战,砍鬼子的脑袋!”
这天,见张缵又往学校图书馆跑,张耀武问:“不是在练大刀吗,你怎么天天跑图书馆?”
张缵回答说:“昨天,我在图书馆看报纸,看到一篇西北军大刀队杀敌的报道。”
张耀武说:“西北军的大刀队,我听说过,真是精锐中之精锐,单看他们的武器配备,就如何了得!”
“是啊,”张缵说,“每个队员配备一匹马,一支骑兵步枪,一支驳壳枪,再加上一把大刀,能背上这些装备行军的,就不是普通人,再说,这样的行头,一般部队也配不起。”
张耀武说:“我听说过,有一支骑兵大刀队,在河北喜峰口一带跟日本鬼子作战,把鬼子吓得戴上了铁围脖。”
张缵哈哈地笑起来:“戴上铁围脖,脖子怎么转得动?脖子转不动,还怎么打仗?”
张耀武说:“鬼子打不成仗才好呢,我们的大刀队就能显神威了,在与日本鬼子的肉搏战中,我们的大刀队,肯定占足上风!”
从图书馆出来,张缵和张耀武一起去了训练场,今天,何教官要继续上大刀课。
张缵还沉浸在日本鬼子戴围脖的滑稽幻象里,张耀武用胳膊肘碰了张缵一下:“听课吧,何教官已经开始讲课了。”
何教官说:“我们都知道,开战之初,日本鬼子老兵多,老鬼子拼刺刀,少说也有三年的功底,即便中国军队人多,三五个、六八个一嘟噜上去打群架,中国兵还是吃亏,知道为什么吗?”
学员们纷纷交头接耳。
何教官说:“中国兵的营养不良,我们的中正式步枪配上加长刺刀,还是比三八大盖短,哪有不吃亏的!”
张缵小声对张耀武说:“那可不!”
“所以,很多部队索性用大刀片,”何队长把声音往上提高了一点,“这既是无奈,也是取巧。大刀这玩意儿,有铁就行,管它铁锅农具,一化就成,钢火不好,就做厚点,拿着沉点,再加上纯熟的刀法,砍鬼子头,也像砍西瓜一样。”
何教官一席话,说得学员们一起哄笑起来。
何教官接着说:“别看鬼子的三八大盖长,枪长有枪长的长处,也有它的短处。大家在军械课上见过三八大盖,你们注意到没有?”
很多学员都在脑海里回放三八大盖的结构。
何队长说:“只要仔细看看,你就会发现,三八大盖的枪身长,拼刺刀时,只适合突刺,一旦被对方格挡,他要再刺,对方早就跳开了。而我们的大刀,一刀下去即便没砍到,顺势马上可变成挑、划、削,假如拼刺刀的人跑得稍微远一点,拿出驳壳枪点兵点将,那不是一点一个准吗?”
何教官关于“点兵点将”的话说得太形象,引得全体学员一起笑起来。
“可是,”何教官接着说,“鬼子的步兵教程规定,拼刺刀时,必须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,这是因为,拼刺刀的同时,他要是去扣扳机,手不顺,要是子弹上膛,开过枪再去拼刺刀,从扣扳机换成握枪托,换来换去,耽搁了时间,我们的大刀,早就把他削成两半!”
听到学员一阵接一阵鼓掌,张缵觉得,自己就像是身在战场,举着刀,嚓,来一个泰山压顶,大刀被鬼子的三八大盖挡在空中,他把大刀一抽,当成刺刀,往鬼子胸前一捅,哇,哈哈哈,把鬼子捅倒了。
站在张缵旁边的张耀武叫道:“张缵,你在干什么?”
张缵还沉浸在砍杀鬼子的喜悦里,便脱口而出:“我把鬼子捅死了!”
张耀武说:“你哪里在捅鬼子?你把我的胳膊捅疼了。”
张缵定睛一看,可不是,他的手掌正像一把大刀,砍在张耀武的胳膊上,便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。
大刀要领讲解结束后,何教官把学员分成两列,一列学员拿步枪,一列学员拿大刀。“现在,我要教大家一对一训练,首先教你们大刀的三招两式。”
“三招两式?”张缵感到莫名其妙,问,“什么叫三招两式?”
“问得好!”何教官说,“什么叫‘三招两式’呢?这‘三招两式’,一共应该有五个动作,首先,请大家双手举刀,刀锋向下。”何教官做了个向下劈面的姿势,“日军一枪刺来,你肯定要拿大刀格挡吧?”何教官做了个手势,让拿步枪的学员做突刺动作,拿大刀的学员则做格挡动作。
“好的,拿大刀的学员请注意,当你把鬼子的步枪挡开之后,赶快用反手,拗着劲,斜着砍向鬼子的脖子,如果一击未成,赶快换成反手,再拨开敌人步枪,又换成劈面式,撩敌人裆部。”
何教官一边说,一边让学员变换姿势,“大家看,拿大刀的,是不是又换成劈面式撩击了?如果撩击还没成功,你再行格挡,反手拗劲,斜砍对方脖子。你手里的大刀短,变换姿势快,这几下中,总有一招对手防不住,怎么样,看起来短的大刀,是不是就有了优势?”
几招几式,几句话点拨,学员们一边练,一边连连点头。
张缵说:“要是我们有足够的装备,我们的部队,还配什么步枪和刺刀呀,就配大刀和驳壳枪,敌人离我们百把米远,我们就用驳壳枪点兵点将,短兵相接时,只管拿大刀,砍他狗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