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群臣期待的目光中,皇帝的头脑中正在仔细思量。
现在杀掉陈汤,阻力真的太大了。不仅仅来自田广明等文臣,来自傅介子等武将,还来自救命恩人丙吉。
丙吉的面子,皇帝真的不好驳。
但最大的阻力,是傅介子提到的军功问题。
立下军功,没有升赏,反而被杀,实在大违汉朝制度。
那么,刘病已就剩下两个选择:或者将陈汤贬为平民,或者无视其过错,照例将其封赏。
转念一想,既然杀不掉陈汤,又何必把这个能打的战将一撸到底,让他从此对朕彻底绝望?
其实自己并无必杀陈汤之意,就像陈汤在谢罪表中说到的,他的确是自己最早的从龙之臣。
只不过是借此把霍家势力打压下去,重振汉皇威权。既然如此,借助皇权把陈汤笼络为自己的忠臣,好像也达到了目的:
霍家营垒中没了陈汤,保皇派却多了一个文武双全的战将。
而且还能起到榜样的作用,让那些依附霍家的臣子们,尽快成为保皇派效忠于朕。这样,霍家势力,很快会烟消云散,自己则将真正成为乾纲独断的君王。
想到此处,刘病已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陈汤南征益州,虽有急功近利之处,但平定叛乱,功在社稷。至于‘窃居滇王’一事,朕已知悉,陈汤并无自立为王之意,且事后坦然返回长安,足见其对汉室忠心。然,国法如山,岂可轻动?陈汤擅用滇王之权杖,确有不当之处,朕不可不罚。”
群臣闻言,皆屏息以待,只见皇帝目光如炬,继续说道:“但念及陈汤南征之功,朕决定从轻发落。陈汤,贬为庶人一年,以示惩戒。一年后,若其果然能改过自新,有司自可秉公复议。至于益州之事,朕将另派能臣前往治理,确保边疆安宁。”
皇帝的话语落下,朝堂之上响起了一片松弛的呼气声。魏相微微皱眉,他虽然对皇帝的决定有所预料,但心中仍不免有些失落。毕竟,他原本以为圣意是要杀一儆百,从而彻底打垮霍家势力的。
没想到皇帝却选择了折中的方案。
他倒是不在意得罪一个陈汤,只是对揣摩错了圣意而大为沮丧。
然而,魏相毕竟是老练的政治家,他迅速调整心态,向皇帝行礼道:“陛下处置功过分明,臣等谨遵圣旨。”
群臣也纷纷附和,表示赞同皇帝的决定。
陈汤趴在地上,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。他感激皇帝的宽宏大量,同时也意识到这是自己重新崛起的机会。他暗暗发誓,一定要痛改前非,再立新功,以报答皇帝的恩情。
丙吉也暗暗松了口气。
无论如何,起码陈汤还活着。
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
以陈汤的能力和才干,丙吉相信,陈汤很快就会重新崛起。
田广明、傅介子等文武大臣,也对皇帝的决定表示赞同,认为这既维护了国家法度,又彰显了皇帝对功臣的宽容,的确是功过分明的处置良策。
朝会结束后,群臣纷纷散去。陈汤被内侍搀扶起来,他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意。他知道,自己的命运已经迎来了转机,而这一切,都得益于皇帝的宽容和睿智。
危机渡过,死里逃生的陈汤,带着疲惫不已的身心,返回自己的将军府。
现在还不能躺下。
自己已经被贬为平民,那么,只能换个地方住了。
比如横门。
可是昭君已经有了身孕,横门那种地方,不适合娘子养胎。
或者,干脆返回昌邑?
陈汤苦笑。
真是从哪里出来,又回到哪里了。
不过,现在返回昌邑,似乎是个比较理想的选择。
遵旨回到昌邑当平民,顺便看看自己家翻新成什么样子了,杜家兄弟每个月都给着他们一千文钱,应该把二老照料的还不错吧?
好像看见昭君在自家院子里搓洗衣服,挺着大肚子晾晒衣物。二老晒着太阳,看着儿媳妇忙碌。
甚至不久的将来,孩子出世,嗯,我要不要哄孩子?
还没想好答案,到自己家了。
进门后,居然是霍禹来迎接自己。
什么鬼?
今天朝堂上的一幕,大司马霍禹从头到尾都在,但却一言不发。
虽然皇帝最后迫于众臣的进谏,没有杀掉陈汤。但是皇帝敲山震虎,已经让霍禹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巨大的压力。
陈汤是父亲在世时一手提拔起来的,很明显属于霍家营垒。这次平定益州,功劳不小,皇帝却要将其处置。
项庄舞剑意在沛公。
散朝之后,霍禹与霍云他们商量了一下,觉得不能坐以待毙。
重新立皇帝?他们不敢,也没能力去做。
再说也找不到合适的皇室子孙了。
自立为皇帝?
那简直是发疯。
白马之盟无人不知: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。
汉朝的皇帝,只能姓刘。
所以,最现实最稳妥的做法,就是投降认怂。
保住霍家的既得利益。
霍禹和霍云一致认为,皇帝现在只是打压霍家,并没有消灭霍家的打算。所以,如果霍家做出低头认输的举动,从此放弃朝中一切权力,那么皇帝是会放过霍家的。
关键在于,自己的下一步行动,必须让皇帝坚信,霍家真的认怂了,再也不敢与皇帝争权夺利了。
现在要做一件事,取得皇帝的信任。
这件事就是,抛出陈汤。
虽然在朝堂之上,皇帝已经下旨,对陈汤的惩罚,只是削职为民。但霍禹坚信,魏相的判断是对的,皇帝的本意,确实是想杀掉陈汤的。
只是后来朝臣纷纷反对,皇帝不得已才留下了陈汤性命。
皇帝为什么要杀陈汤?霍禹心中明镜一般:那是皇帝想霍家动手的第一步!
所以霍禹决定,用陈汤的性命,换来霍家的太平。
用行动告诉皇帝,陛下想干什么,霍家完全支持!
于是大司马亲自来到陈汤府上。
而陈汤只是一脸愕然,根本没想到在自己家里看见了霍家的现任家主。
皇帝对霍家可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,自己也不想再跟霍家有什么往来,免得遭受池鱼之灾。
但人家是大司马,位列三公,爵高位尊。别说自己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庶人,就是当初的长水校尉或者征南将军,那也得对人家恭恭敬敬。
赶紧上前行礼。
霍禹微笑着扶起陈汤。
“汤,今日朝堂之上,甚是凶险啊。幸好陛下顾念你是先父提拔的将军,总算法外施恩,留下了你这条命。”
陈汤肚子里骂娘。
今天祖公死里逃生,跟你们霍家有一文钱关系?不完全是丙公、田公还有傅介子他们鼎力相助吗?直言进谏,陛下才终于饶了我一命。
要说跟你们霍家有关,那就是陛下要打压霍家,而我正好曾经被霍光提拔过。
被霍家牵连,差点送了小命!
嘴上很是诚恳:“是啊,是啊,多蒙大将军威德余荫,在下今日才得以保全性命。唉,大将军突然去世,天不假年,真是令人悲痛啊。”
霍禹马上跟了一句:“陈兄如此悲痛欲绝,果然不愧先父提携之恩。那么我今日来的倒也不算唐突了。是这样,明日我等为先父送葬,敢请陈兄前来协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