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回头,陈汤也知道,昭君来了。
这语调,这称呼,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了。
反手倏然抱住新娘子,微笑看着她:“怎么样,老汤给你找的这个安乐窝,还满意吗?”
昭君当然很开心了,一面连连点头,一面又问了一句:“老汤,你见到吾丘夫人了?”
陈汤使劲想了一下,才把“吾丘宫令”与“夫人”两个字联系了起来。
“你说吾丘宫令吗?她是我顶头上司,我当然去拜见她了啊。”
又有些奇怪:“你叫她‘夫人’?她结过婚了?”
昭君神色有些黯然,摇了摇头:“只是对宫里头前辈姑姑的尊称罢了。进宫以后,终身未婚的宫女,多了去啦。说起来,妾真是算命好了,遇到这么好的太后,将妾赐婚给了你。”
老汤有些落寞:“你命好,不是因为我?”
昭君笑了起来:“想什么呢?当然是因为太后啊,太后那么贤明,妾才得以出嫁啊。”
看看陈汤的脸色,连忙找补一句:“当然啦,老汤的命也好。”
陈汤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就是你跟妾一样,都遇到了太后这样的好主子啊。不然,你去哪里讨那么漂亮贤惠的老婆?”
陈汤本来觉得,昭君命好,应该归功于自己。但现在听了昭君的话,好像也找不出反对的地方。
讪讪一笑。
“对了,你怎么会提起吾丘宫令呢?你应该没见过她吧?”
昭君点点头。
“所以啊,你明天带着妾,一同去拜见吾丘夫人,好不好?”
陈汤有些奇怪:“昭君你干嘛,怎么就那么急着要去拜见吾丘宫令?”
话没说完,有点不方便说。
陈汤很没兴趣去见宫令。
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自己顶头上司,怕说错了话,得罪了这种老处女,自己还不知道。
其实太后也是地位高于自己的女人,但是跟太后在一起,陈汤就如沐春风。
甚至有时候还能跟春风嬉闹玩耍。
而这位吾丘宫令,要说让陈汤跟她嬉闹玩耍,还是饶过陈汤吧。
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跟吾丘夫人一起情意绵绵。
那画面未免太美好。
就算惯做恶作剧的太后,也未必想得出这么损的招式。
否则一击必中,陈汤必降。
什么条件都会答应太后的。
昭君见陈汤不明白,就跟他解释道:“吾丘夫人真是大好人啊,听说妾来到上林苑,马上拨给妾两个小宫女来服侍。你说,妾是不是应该去登门谢恩?”
陈汤听说是这种事,倒也不能反驳。
只是实在不愿意看见吾丘宫令。
“谢恩?那倒不必,她也就是高我一级罢了,说‘致谢’就可以了。”
不能不登门致谢,那就从昭君的话里面挑骨头吧。
昭君没有这些复杂想法:“听你的,那就致谢。不过,明天你可一定要陪妾前往面见吾丘夫人,好好致谢。哦对了,空手去,怕也不合适吧?”
陈汤只有苦笑。
现在的昭君,显然完全进入角色,完全以陈家夫人自居了。
这当然没问题。
但是说到这些人情世故,陈汤就实在没兴趣。
要说还是冯奉世那家伙好,开口就说喝酒。
酒虫一拱,喉咙一动。
拿出家长的气魄:“当然不能空手去,皇帝和太后不是赏赐了一大堆锦缎吗?拿一匹给宫令吧。”
可是昭君又有些肉痛。
“总共也没多少,这就送出去一匹?”
陈汤觉得无所谓啊。
“送了一匹,这不还剩十匹吗?够你做衣服了吧?”
昭君不以为然:“汤,你这当家过日子,还是得精打细算啊。皇帝的赏赐,那多稀罕呐,好容易有了这次,一定要节省着用好吧。就像现在,十一匹锦缎,看起来不少,但是做了衣服还要做被面,马上要立秋了,被子要多做几床呐。不然的话,到了冬天不冻死你?”
陈汤头都痛了。
这些家长里短的。
昭君的话还没完呢。
“再说了,人家吾丘夫人,不知道存着多少锦缎呢,咱这这一匹锦缎送过去,人家也不见得稀罕啊。”
这倒是真的。
从宫里头出来的姑姑,锦缎不知见过多少了。
唉,有女人真麻烦,登门致谢,说送礼是她,说了送锦缎,她又舍不得。
陈汤只好跟着挠头:“那咱们,还有什么稀奇玩意送给她?”
离开长乐宫的时候,昭君就带了一个包袱,估计除了她的衣裳,也不会再有什么稀罕玩意了。
陈汤自己呢?
忽然想起来:“有了,昭君,咱们成婚的时候,太后不是给了个玉簪子吗?拿给宫令,正好合适!”
心里头对自己赞美不停。
就咱这脑袋,连傅介子封侯,连皇帝不肯下《罪己诏》,多少难题都能解决,何况这么一点点小问题?
稀松平常!
可是昭君另有想法。
“老汤,那可是太后赐给咱们的啊,要是什么时候进宫,太后问起来,咱们就说做人情给了左丘夫人了?”
陈汤有些无语。
舍不得就舍不得呗,还拿太后做挡箭牌。
你不知道祖公还亲过太后吧?说出来怕吓死你,那还是别说了。
“那,宗正给咱们的狼毫毛笔,总还在吧?她身为宫令,写字少不了有支好笔,咱们拿这个给她,可以了吧?”
昭君点了点头。
“要说还是我家夫君,主意多,办法好。”
陈汤松了口气,送礼的问题,总算解决了。
“那还用说?要不是为夫帮皇帝免去了下《罪己诏》的尴尬,那十匹锦缎哪里来?”
昭君也笑着点头,却马上又皱起了眉头。
陈汤不明白了,这不已经解决了送礼问题了吗?怎么还皱眉头?
昭君的秀眉,当然漂亮,就算皱眉头,那也是美丽的皱眉。
只是陈汤看了还是有些担心:“怎么了,昭君,还有什么事?”
昭君看看陈汤:“办法都被你想出来了,妾没什么事了。”
陈汤松一口气,接着随口问:“那你还皱着个眉头。”
昭君有些犹豫:“其实,老汤,妾本来是想了个送礼的法子,好像笨了些。现在有了这支毛笔,妾的法子,就算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