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张缵把一份请战报告递到湖北省军事教导队长官办公室时,长官瞄见“请战书”三个字,脸一下子拉下来:“怎么,想撂挑子?”
张缵回答:“长官,我这不是撂挑子。您知道,我的家乡已经被日本鬼子占领,我的乡亲、我的父母正在遭受日寇蹂躏,在这里,我每天都像坐在火堆上。”
教导队长官说:“大家都上前线去了,后方的事,还要不要人做,前方,还要不要弹药?要不要医疗设备,要不要培训人员,要不要……”
“好了,长官,”张缵打断长官的话,“这些大道理,我都懂,想我堂堂七尺男儿,在大后方一呆就是四年,呆够了!现在,请长官批准我上前线,我的家乡沦陷了,我的父老乡亲正在日寇铁蹄下受煎熬,这大后方,我一天都呆不下去了!”
长官码着脸问:“我要是不批准呢?”
张缵豁出去了似的:“您批准我,我会上前线,您不批准,我也一定要上前线!”
长官一脸不高兴: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还讲不讲一点纪律?你是个军人,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你懂不懂?”
“您少跟我讲大道理!”张缵说,“我一不当逃兵,二不怯战,我是个职业军人,大敌当前之际,作为职业军人,一定要站在战争的最前线,请长官务必批准我的请求!”
“我们这里也需要你这样的教官,把这些新兵培训合格,让他们上战场杀敌,比你一个人上前线杀敌要重要得多!”
张缵说:“这些道理我都懂,长官,能当教官的,又不只我一个,少一个胡萝卜,还真的办不了酒席?”
长官只好使出杀手锏:“希望你服从命令!”
张缵的犟劲上来了:“请别给我扣帽子,我不希望落个不辞而别的罪名。”
长官铁青着脸,把桌子一拍:“你威胁我?”
周少男赶紧跑进长官办公室把张缵拉走:“你干嘛跟长官斗气呢?不辞而别,就是当逃兵,当逃兵的下场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张缵气急败坏地说:“我没看见这样不讲道理的长官!”
周少男说:“谁叫你工作那么出色呢?我要是长官,也不会放走一个得力干将!”
张缵急得乱扯身上的军装,因为用力过猛,几颗纽扣被他扯得掉落在地上,滚了好远才停下,其中的一颗滚到路边草丛中不见了踪影。
过了一会,见张缵的气色稍稍平和了些,周少男才问:“张兄,你真敢不辞而别?”
张缵沉默片刻,反问周少男:“你说呢?”
周少男伸出一只手挠了挠头皮:“我觉得……你不是不敢,只是不想……”
张缵再反问:“你为什么觉得我是‘不想……’”
周少男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因为……你是个成熟的军人,不是那种新兵蛋子。成熟的军人不但对自己负责,还对国家负责,对民族负责……”
张缵有些无可奈何似地叹息道:“可是,我一定要到前线去,我一定要到抗战第一线去,我要回家乡打鬼子!”
周少男问:“既然是打鬼子,哪里不是打?为什么非得回家乡?”
张缵回答说:“故乡养育了我,父母养育了我,现在,日寇正在我的家乡烧杀掳掠,我不能无动于衷!”
周少男也叹息一声:“可是,长官不想放你走,这可怎么办?”
张缵像是胸有成竹似的:“到时候,我自有办法!”
第二天一早,带领新兵刚出完操,张缵又跑到总队长官办公室,再次把一纸申请往长官办公桌上一拍:“报告长官,国民革命军中尉张缵,申请上前线杀敌,请长官批准!”
总队长官又好气又好笑地说:“真像个赖皮,你以为像个婆婆妈妈似的干裹绵缠,我就会放行?”
张缵把身子站得笔直:“报告长官,我不是纠缠,是请求,我请求上前线!”
长官把张缵的申请书往桌子底下一掀:“去去去,别来烦我好不好?我正忙呢!”
“是,长官!”张缵把两只马靴后跟磕得喀的一声,“等长官忙完了,我再来找长官。”
站在门口的周少男替张缵捏了一把冷汗:“我生怕长官发脾气,关你的禁闭。”
刚走出长官办公室,张缵问周少男:“你说说,长官凭什么关我的禁闭?”
周少男说:“怕你不辞而别呀!”
张缵说:“我如果真想不辞而别,干嘛一而再地递交申请书?”
当张缵第三次把申请书交到总队长官的时候,长官先是皱了下眉头,继而叹息一声,说:“张缵,我服你了,我也对你油然而生敬意。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,人们只要有可能,总想躲到最安全的地方去,你在大后方培训新兵,本来远离战火,却坚决要求上前线,这才像个真正的军人!”长官略作停顿,又说:“像你这样优秀的教官,从内心讲,我是不愿放你的,但是,我拗不过你。最近,将有一批新兵要补充到宜昌前线部队去,我让那边不来人接,由你护送过去吧,或许,那边就把你留下来带兵了。”
张缵一听,把两脚跟一并:“感谢长官眷顾!”
张缵正准备带领那批新兵踏上征程的时候,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,远在武冈的张幺妹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找到恩施来了,一见到张缵,张幺妹顿时哭成个泪人儿,让张缵一下子方寸大乱!
张幺妹是随同他哥哥张耀武找到恩施的,而张耀武则是为湖北送一批新近毕业的军官,他们像张缵两年前一样,坐着军队的大卡车,辗转跋涉了半个多月才抵达恩施。
见到张缵,张幺妹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看你这回还怎么悄悄地跑掉?”
周少男就像讲惊险故事似的:“幺妹子,你不知道吧,你要是晚来一天,张缵大哥就带兵到宜昌去了!”
张幺妹惊讶地问:“难道他知道我要来?”
“不,跟你哥一样,他要送新兵上前线。”
张幺妹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嗨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哟!”
“可是,”张缵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“军令如山倒,即使你来了,我也不能留下来陪你,无论如何,明天,我一定要走了。”
张幺妹轻松地说:“走就走呗,反正,你走到哪里,我就跟到哪里。”
张缵惊讶地跳起来:“那怎么行呢,我是送新兵去前线,在宜昌,每每天天时时刻刻都在打仗,都有流血牺牲,你一个女孩,怎么能跟着我去呢?不行,不行,绝对不行!”
张幺妹也不跟张缵争,只是说:“我已经打听清楚了,你们坐哪几辆车走,我都跟汽车班长打过招呼,知道吗,负责运送新兵的汽车班班长,是我们四川老乡……”
“这,这这这……”张缵急得说不出话来,“你怎么能……”
张幺妹呵呵地笑起来:“你是想说,我怎么像一张狗皮膏药吧?”
张缵急不择词地说:“你不像狗皮……”说了半句,又觉得不妥,转而说,“你这,你这不是不讲道理吗?”
张幺妹说:“如果你实在为难,我跟哥说过,他会跟你们总队长官打招呼,把我当个新兵,编入你所护送新兵的序列,这样,你就不为难了。”
张缵说:“你又没经过正式训练,怎么能……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,”张幺妹说,“这两年,我跟大姑姐一道,都接受过战地救护培训,大姑姐时刻准备跟我哥上前线,我时刻准备跟你上前线,既然准备上前线,我们怎么能不做些准备?”
张缵横下一条心:“不管你学过战地救护没学过战地救护,反正,我是不会带你上宜昌前线的。”
张幺妹不声不响地拿出一把医用剪刀:“你不让我去也可以,不过,这把剪刀,已经磨得十分锋利,要不你试试,看它能不能割断我的颈动脉?”说着,张幺妹迅速把剪刀卡在脖子上。这会儿,幺妹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八度,“张教官,我到底能不能去宜昌前线?说——”
张缵顿时紧张得两腿发抖,他颤抖着叫道:“别乱来,张幺妹——”
“请回答我,你到底是同意我去,还是不同意我去?”
张缵说:“你先把剪刀放下!”
张幺妹把剪刀在脖子上勒得更紧些: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“小祖宗,我同意了,你把剪刀放下来,好吗?”
张幺妹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:“既然如此,何必让我费这么大的周折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