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张缵就来到中央军校报名。
这一期军校学员为第17期,学制两年,张缵被分到第2总队,当他把行李背到宿舍时,迎接他的居然是昨天晚上在街心公园空地上卖艺的那位四川细哥。
“四川细哥?”张缵张开的嘴巴合不拢去,“你也是来上军校的?”
四川细哥看见张缵,几大步跑过来,一把抱住张缵:“兄弟,没想到,你也是军校生!”
张缵说:“昨天见你们兄妹在街头卖艺,还以为你们是走南闯北的艺人呢?”
四川细哥说:“我可不敢判断你,说你是军校生吧,身边却跟着个女孩,说你是做生意的吧,身上却穿着学生服……”
张缵说:“我本来就在宜昌的学校里读书……”
细哥高兴地说:“哎哟,原来兄弟是宜昌的呀,跟我们四川是紧邻。”
张缵说:“日本鬼子攻陷了上海,又攻占了武汉,蒋委员长带领政府转移到重庆,日本鬼子又派飞机轰炸宜昌,企图打开通往重庆的大门,我们还怎么堵得成书呢!”
细哥的话也显得很沉重:“唉,你们在宜昌挨炸弹,哪有我们四川挨的炸弹多?我们四川,是大后方,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,你不知道,我带着幺妹,到重庆去走了一趟,艺没卖成不说,差点被龟儿子的飞机炸死,格龟儿子的,让老子靠武艺都吃不成饭了,老子还能让他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?”
张缵突然问细哥:“昨天晚上,大哥怎么在街头卖艺呢?”
细哥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:“还不是因为我那个妹子!去年6月,日本鬼子轰炸成都,我爹被炸死,幺妹再也读不成书了,便跟着我走南闯北,我要上军校,她也要跟着上军校,可是没想到,军校今年不收女生,咦——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幺妹子,是不是也来报考军校的?”
张缵点点头。
“她是你的妹子,还是你的……”
张缵回答说:“就算是妹子吧。”
细哥听出张缵话里的蹊跷,便哦了一声:“那你现在……打算怎么安置她?”
张缵反问道:“大哥怎么安排幺妹呢?”
细哥说:“我正在发愁呢!她一个人回四川,我不放心,再说,她回去依靠谁呢?我妈跟着我舅呢,难不成舅舅再把我妹养起来?”
张缵说:“你是想通过卖艺,帮幺妹挣点生活费?”
细哥说:“不这样安排,还能有什么好办法?”
张缵说:“车到山前必有路——哦,说了半天,忘了问你的大名?”
细哥说:“我姓张,名耀武。你呢?”
这回轮到张缵激动了,他把胳膊伸过去,一把抱住张耀武:“大哥,没想到,我会在这里遇见真正的兄弟——我也姓张啊,单名一个‘缵’字。”
张耀武一用力,把张缵抱得离开地面:“真巧啊,真巧啊,昨天晚上,你这个本家兄弟帮我们救了场,今天,在军校宿舍,两个姓张的兄弟又住到一起。小兄弟,今后还望多多提携啊!”
张缵说:“说起提携,我看哪,大哥得多多帮我才是,我看幺妹那套拳,何等了得,想来,大哥的武艺,一定不在幺妹之下,你得教会我。”
张耀武说:“要得,要得,我们互相帮助吧,我一看见你,就觉得,你肯定不是等闲之辈。”
张缵说:“那我们张家两兄弟,就在这里互相切磋,多学点东西,回去后,保卫我们的家园。”
张耀武说:“在成都,我见过队伍上的人用高射机枪打飞机。如果日本鬼子的飞机俯冲下来,只要你不怕死,不躲,迎着它,嘟嘟嘟嘟嘟,一串子弹,就能把他狗日的打得屁股头冒黑烟!我最想学的,就是打高射机枪!”
张缵说:“我们老家是山区,日本鬼子的飞机不轻易飞过去,他们的人,是有可能跑去的,我们那地方,离汉宜公路近,日本鬼子要想进占宜昌,就必须打通武汉到宜昌的公路,要打通汉宜公路,就可能钻到我们山林里肃清反抗势力,我们就在林子里打他狗日的。所以,我要学的,就是大哥身上的武艺。”
张耀武说:“那好说,我保证教会你,让十几二十个鬼子近不得你的身!”
张缵立刻双手抱拳一揖:“那我在这里参拜师傅啦!”
张耀武把两只手加到张缵的拳头上:“我们只称兄弟,不许称师傅!”
就在这时,宿舍门口响起一串紧急的口哨声,口哨声刚停,就听见有人喊:“集合了,集合了,2总队第3分队的学员,集合了。”
宿舍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不一会,一百多个学员就在宿舍前面的场地上排好队,何分队长站在队前训示:“各位兄弟,从今天开始,你们就成为中国中央军校的正式学员了。按照学校的安排,每个总队都分别开办了学员班、军官训练班、校官训练班、技术训练班、战术研究班,学制为两年。目前,我们这个分队,暂时开设学员班、技术训练班和战术研究班。”
一百多个学员身穿灰色军官服,站在操场上一动不动,静听分队长训示。
分队长在队伍前面来回走动几步,然后回到队伍正前方:“一年以后,我们会根据各位的学习成绩和表现,把大家分别编入军官训练班和校官训练班。第一年,我们将把主要精力,放在文化学习、军事理论、技术训练和战术研究上。兄弟们,日本鬼子正向我国腹地进犯,他们想亡我们的国,灭我们的种,我四万万同胞,怎么能让小日本得逞?”
学员齐声回答:“不能让小日本得逞!不能,不能,不能!”
“那么,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,刻苦训练!”分队长的话掷地有声,“倭寇不逐,奇耻大辱,不克顽凶,情何以堪!”
学员异口同声地高呼口号:“认真学习,刻苦训练,不逐倭寇,誓不还家!”
“好!”分队长下令道,“下面,由各班教官带领大家操练,队列训练之后,是技术战术训练,我们把文化课和专业课分开编排。我既是你们的分队长,也是你们的教官。现在听我的口令:解散——”
武冈分校第17期,是中央军校史上人数最多的一期,五千多个学员,将武冈城内外的高沙、山门、石羊桥、公堂上的各姓祠堂征用一空。到处都是军校学员的教室、宿舍和操练场。如果有人乘坐飞机飞越武冈上空,就能看见成千上万的军校学生像蚂蚁一般,密集地散布在各个祠堂四周,一会儿,这里的学员从作为教室或者宿舍的祠堂里涌出来,把祠堂周围的空地都占满了,像蚂蚁涌出巢穴;一会儿,这里一群那里一群学员聚集在一起,也像蚂蚁攒聚的情形。如果飞机降低高度,或者把摄像机摇得近些,再近些,人们就能看见,这些学员三五人一伙,或者两个人在一起,正在认真切磋研究技术战术。
可不是,你瞧,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,空地上,两个壮实的年轻学员已经扭打在一起,请注意,他们决不是因仇视而格斗,而是在琢磨一种拳术,研究这种拳术怎样才能运用到实战中去。旁边的祠堂墙上,用红土书写的标语清晰可辨,道是“至大至刚,至高至上!”这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年轻学员不是别人,正是来自湖北宜昌的张缵和来自四川成都的张耀武。张缵刚刚被张耀武摔到地上,张缵连连说:“太快了,太快了,我还没反应过来,大哥就把我摔倒了。”
张耀武脸上稍有得色:“我要是不把速度放慢,料你也看不明白。”
张缵说:“昨天,我在学校图书馆查阅了资料,大哥练的峨眉拳,是中国传统武术的精华拳种,始为道姑所创,是出家女子的一种防身拳。该拳技击性强,化万法为一法,以一法破万法,后发先至,同动制敌。”
“说得不错!”张耀武连连点头。
张缵接着说:“峨嵋拳集摔、打、拿为一体,在运用时以旋、插、送为特点,以轻巧取胜为目的。你刚才用的,应该是擒拿功和摔功……”
张耀武赞扬道:“没想到,老弟学拳术这么上心,还专门去图书馆查过资料!”
张缵说:“只可惜,学校图书馆里,有关峨嵋拳的资料太少,我只知道,峨嵋拳最早是在川军中传开的,川军中不少人都会来几下峨嵋拳,据说,是一个叫张朝监的教官传授的。”
“哈哈!”张耀武激动得大笑起来,“兄弟,你知道,这位张朝监跟我有什么渊源关系吗?”
“难道……跟你是同族?”
“岂止是同族?”张耀武带着点卖弄的口气说,“这位张朝监,是我的叔父。”
张缵不禁肃然起敬:“哎哟,是令叔啊,难怪你的拳打得这样好,原来是令叔手把手教出来的。”
张耀武说:“我叔父本是四川自贡人,年轻时便在川军大将刘湘手下当兵,刘湘发现叔父打得一手好拳,便封他为川军武术教官,不打仗的时候,刘湘就令叔父教士兵们学打拳,至今,不少川军士兵近战时,都能用峨嵋拳有效地打击敌人。”
张缵说:“只恨我不曾进过川军,我若学得这手好拳,也许,就不会千里迢迢跑到武冈来上军校了。”
张耀武说:“兄弟来武冈也不必后悔。我敢肯定,像你这样好学的人,在这里不仅能学到峨嵋拳,还能学到许多克敌制胜的本领。”
张缵不想把话题绕开:“这峨嵋拳一定有什么讲究……”
张耀武一听,话匣子又打开了:“不瞒兄弟说,川军出身的叔父自幼酷爱武术,年少时上过峨眉山,我们的表叔爷在峨眉山上当道长,这峨嵋拳,就是叔叔跟表叔爷学来的。”
张缵说:“现在,我不管你这峨嵋拳是从哪里学来的,我只知道,大哥会打峨嵋拳,大哥就是我的师傅。”
张耀武说:“我们来军校的目的就是学本领,毕业后,上前线杀鬼子,我当然要教会兄弟峨嵋拳的实战经验,不然,谁跟我一道上前线去杀鬼子呢?”
张缵说:“实战经验我要学,峨嵋拳理论我也想学。要是不学理论,等把日本鬼子打跑了,我干什么去?”
张耀武问:“把日本鬼子打跑之后,你该不会去当拳师吧?”
张缵回答:“为什么不呢?当拳师有什么不好?”张缵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还是请大哥从理论到实践,多跟小弟讲一讲。”
张耀武一听,反倒谦虚起来:“嘿嘿,让我当老师,我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呢。我只知道,我们这峨眉拳,最看重的就是怎样把对手打倒,不问过程,只问结果,它有系统的练功方法和技击理论。”
张缵说:“一听名字,总让人觉得……像女人专有的拳术。”
张耀武说:“这句话,你还真说到了点子上,我们峨眉拳,本来就是女子拳法,是峨眉山周边古代女子的护身法宝。女子不是力气小吗,怎样才能以小力去胜过大力呢?峨嵋拳的祖师在创制这套拳时,已经考虑到女子身单力薄的特点,以不接手打法见长,而以后发先至为技击核心。”
“我已经知晓这点。”张缵说,“那天晚上在街头,从令妹的打法,我已看出一二,只觉得幺妹在躲避,在防守,可是眨眼之间,她已经把对手打倒在地,速度快得不得了。”
“对呀!”张耀武不无得意地说,“峨嵋拳接手之拳以防开打到为最,直白点说,就是不让人家打到你。不管人家如何进攻,你尽管躲开,不轻易接他的手,让开他,消耗对方的体力。接手之拳是以万对万,兵来将挡,一招对一招,一式对一式;而不接手之拳是以一对万,无论你怎么进攻,我只是闪开,再闪开。一旦你露出破绽,我因势利导,顺手牵羊,把你打得趴下。”
张缵听得连连点头:“我练过拳的,现在才知道,我练的拳,属于接手之拳,人家打来一拳,我或避让,或格挡,所谓见招拆招,这样的拳法,自己特别费力,体力消耗也快,哪里像这峨嵋拳,你打过来,我让过你,你再打过来,我还让过你,等我看出你的破绽,只一招,就能制服你,真的是好拳啊,好拳!”张缵停顿片刻,对张耀武说,“大哥,我们俩试试,我们放慢节奏,让我仔细体会一下峨嵋拳以一对万之功,如何?”
“好叻——”张耀武爽快地答应一声,两人就在原地摆开架势对练起来。他俩屏息凝神,先抱拳于胸,继而气沉丹田,不一会,张缵先聚气于掌,朝张耀武胸前推去,张耀武往旁边一闪;张缵顺势变推为扫,两手掌的外侧作刀状斜着砍去,张耀武后退一步,躲开了张缵砍来的两掌;张缵前进一步,伸出脚去勾张耀武的腿,张耀武一个后空翻,紧接着右手来个海底捞月,左手跟上去一握,抓住张耀武的脚脖子,先是轻轻向前一带,继而向后一推,张缵立即坐倒在地上……
张缵带点沮丧地说:“没想到,你这么快就出手,我以为,你还会躲闪几个回合呢?”
张耀武跑过去拉起张缵:“峨嵋拳实战起来,各种招式瞬息万变,主要看适不适合出手,适合出手时绝不犹豫,方有克敌制胜的可能。”
张缵拍拍手上的泥土:“领教了,领教了!”
张耀武走到一边去收拾军装,张缵趁张耀武不备,突然跃起,立起两只手掌,朝张耀武背后推去。张耀武听见身后的动静,迅速低下身子,张缵来不及收住脚步,一下子趴在张耀武背上,张耀武伸出双臂反手一箍,箍住了张缵的脖子,然后把脊背一拱,再用力一甩,就把张缵仰面朝天摔倒在地。
张缵说:“这次,你只躲闪了一下。”
张耀武嘿嘿一笑:“我不是说过吗,躲几下,是没有定数的,全看实战的具体情况,该躲的时候一定躲,该出手时绝不含糊。”
张缵领悟快,连忙点头说:“我明白了,该出手时就出手,什么时候出手,契机很是微妙。”
张耀武说:“天下武术种类繁多,学不胜学,防不胜防。行家出手有真有假,接手不慎,就可能露出破绽,从而挨打。男性练家子力量自然强,女子当然不能以力相拼;女子力量柔弱,如果不以巧法,要想制胜谈何容易。所以,我们峨眉拳主张打位置移动,我所在的位置,是敌方攻击的目标。当敌方攻来之时,我故意露怯,让开被攻击位置,我则攻击敌方所来之位。于是变成敌击为虚,我击为实。刚才,你不是看见我连连躲过你几招吗?我是故意让你打的,你在攻击我的时候,消耗了一定的体力,而我,在巧妙的躲闪中,一直在寻找攻击你的机会。”
张缵说:“要是我一直按兵不动呢?”
张耀武嘿嘿一笑:“如果你按兵不动,我有两招对付你,一是也按兵不动,与你对峙;二是撩拨你,只要你动起来,就会露出破绽,我则先主动,进而被动,再转化为主动……”
“大哥,你把我绕糊涂了。”
张耀武说:“你不是要学峨嵋拳吗,你不是要我跟你说道说道吗?我现在讲的,就是峨嵋拳术的一些基本套路。”
“这么说来,”张缵问道,“峨嵋拳是一种被动的拳术喽?”
“怎么能这样说呢?”张耀武说,“其实,我们峨眉拳也讲究同动制敌。”
“什么叫同动?”
“同动者,”张耀武模仿私塾先生的语调,“敌不动,我逼其动;敌若动,我先其动,后发而先至,峨眉拳之本传也。”
“哎哟,既深奥,也浅显易懂,既玄妙,又醍醐灌顶!”张缵悄悄地收拳于两肋,然后突然向张耀武进攻,并且说,“讲十句,不如实际比划一招,我得逼你出手。”
张耀武往旁边一闪:“我早就发现你把拳头收在腰间了。在发现你收拳于两肋时,我的左脚掌早就变成一根轴轻轻地转动起来,右脚尖也悄悄地离开地面,呵呵,这就是典型的‘敌若动,我先其动。’看上去后发,你看,我的左手勾拳,已经打到你的右脸了。”
张耀武用慢动作跟张缵过招,没几下,又把张缵摔到地上。躺在地上的张缵一跃而起,说:“这峨嵋拳,没三五个月半年的,要想练得炉火纯青,怕是没有可能!”
张耀武说:“你在这里有两年时间呢,我们这一期军校生,学制是两年。”
张缵说:“希望我毕业的时候,不会再被你轻易摔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