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隐山的穹顶之上,动荡过后被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,死亡的阴霾后,是格外灿烂的生机。
夕阳西斜,晚霞行过万里,铺遍天际,颜色绚烂,似是在开一场落日前的狂欢。
羽王看向莫小星,目光落在她身上,久久都未动。
夕阳的光晕洒在她身上,被微风拂起的碎发都带着光的痕迹。
忽然,羽王抬起手,轻轻的将一缕碎发拂到她的肩后。
做这些时,他的神色丝毫未变,英俊的容颜上,是抹不去的威严,和冷漠。
他说:“夕阳很美。”
莫小星一愣,“……圣人。”
三千苦海的岛屿上,是没有太阳的,也是没有落日的,有一次,她和圣人说,海上的夕阳最美,但三千苦海不是海。
圣人便问她,夕阳有多美?
她想了一会,说,很美很美。
那不过是在修炼完一天之后,苦中作乐,无话找话时是的,原来,圣人记得啊?
不必她再问,眼前的人就是羽王,而且,他这便是自己承认了,他就是圣人!
他全都记得!
他离开三千苦海已经一万多年,自然也是看过许许多多的夕阳了!
羽王:“怎么不叫师尊了?”
莫小星:“我可以叫吗?”
圣人只是传道,并非收徒,他当初甚至还说过,一旦离开三千苦海,他们便是他们,和他再没有一点关系。
羽王:“可以。”
莫小星看着这张脸,心中高兴,激动,但奇怪的是,并非像从前那般,对圣人小心敬畏了。
许是因为曲飞白,他也早已无形中重新塑造了圣人的形象。
在他威严冷漠的表情之下,也是有属于“人”的情感的,而非“圣人”。
莫小星一笑,一双凤眸弯了起来,高兴都写在了脸上,“师尊!”
羽王眼眸微垂,轻轻点了点头,似在回应。
莫小星:“太好了,我又见到你了,我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你,乌喑石……”
羽王却打断她的话: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,一刻钟快到了,捡重要的说。”
“……”
莫小星一愣之下,忍不住笑了起来,曲飞白和羽王之间的这个约定,莫名的好笑。
“不好……师尊他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羽王看一眼莫小星,知道她指的是曲飞白,他说:“听不到。”
只要他不想让他听到,他自然是听不到。
莫小星:“那就好。”
羽王:“那就好?”
莫小星忽然尴尬起来,不自在的抓了抓耳朵,她想来想去,捡了她认为最重要的事情:
“师尊,我…曲飞白…我很喜欢他,你会……”
羽王:“我知道。”
莫小星:“啊?”
羽王:“你喜欢就好,放心吧,我不会拿回他的神格。”
莫小星顿时抬头,其实她只是想问问,曲飞白、神机最终会如何?没有想到,羽王回答的如此直接。
羽王眼眸看向莫小星:“这是你想问的吧?”
莫小星慢慢点头,对……
而且准确极了。
有他这句话后,她便真的能放心了。
不过,莫小星还是问:“那你呢?”
羽王却不答,只是说道:“没时间了。”
他一闪身落在地上。
莫小星也随后落下。
羽王一挥袖,穹顶的地面忽然出现一个阵法,那阵法变化起来,将平整的穹顶托起一个高台!
那高台仰天而上,孤零零指向天际,而高台上存放的,竟是……一盘未下完的棋!
羽王拾阶而上,那道身影与这高台格外的匹配,任谁都生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服。
莫小星跟了上去,一来诧异这穹顶竟然还藏了阵法,即便是方才八荒镇魔戟那般动静,竟然也没有惊动。
二来诧异……“怎么是一盘棋?”
羽王:“小星,你是修炼阵道的天才,不过,阵道或许不止你一个天才,可魔道却只你一人,我若叫你修炼了阵道,你只会更不开心。”
莫小星有些听不懂羽王的话,可是,这也算解开了她的心结。
圣人果真是对她好的,没有偏袒。
莫小星:“师尊,你那样做肯定有你的道理,我从前不懂,现在虽也不全懂,但是……我相信你。”
羽王看了看莫小星,很快又收回了视线。
不知道是在节约时间,还是……当真说不出心里的话。
很快,他道:“接下来,我说的话你要听好,不可动乌喑石,不必找三千苦海,因为三千苦海就在乌喑石中,你若想找神机,需从天外盟着手,白袍人是我宿敌,这盘棋便是我与他所下,今日我再入棋局,白袍人便暂时不会出手,在那之前,你要找回青崖、玄穹、天蚀,你们四人的因果,一定要在这一世解开。”
听到羽王的话,莫小星一顿……
其实,当年他们四人大战以后,她唯一心中不安的一点便是……愧对圣人。
他们四人争锋相对,便是浪费了圣人传道的一番苦心。
此刻时间紧迫,她自然解释不了许多,可他却主动说了……
莫小星只来得及说:“师尊,对不起。”
羽王看了一眼莫小星:“你没有错。”
莫小星鼻头忍不住一酸,眼眶微热,这句话对她来说,太重了……仿佛有这句话,她曾经受过的委屈,便都不药而愈了。
这时,又听羽王毫无起伏的声音说:“怪我。”
他负手,目光落在那盘棋上。
莫小星说:“师尊,我若是杀了……”
不等她说杀谁,羽王便道:“事到眼前,你自有决断,不必问我,以后……你不必再做违心的事,凡事先想自己,将来若是……我也放心。”
说到最后,他的语气不知道为何有些犹豫,竟停顿了一下。
莫小星:“……好。”
忽然,羽王抬头看了一眼,说道:“若是最后仍不如意,我会出手。”
莫小星惊了一下!
羽王这话是什么意思?这本是他们四人之间的因果,难道羽王还会帮她杀人吗?那三人也是他的徒弟,他舍得吗?!
只是,她也没机会再问清楚了,羽王的魂魄突然离开曲飞白的身体,步入棋局!
曲飞白的眼神微微变了变,还是羽王的神识更强大一些,方才将他的神识压住了,他和小星说了些什么?
羽王的身影消失以前,看了一眼曲飞白身上的衣服,说:“这件衣服不合身,织了他人的心意。”
说完,那棋盘突然放出一阵刺眼的光,随即,羽王便消失了!
莫小星眼看羽王离开了,纷乱的心思一时无法尽数收起,也没注意他和曲飞白说的话是什么意思,只是以为,原来化形的圣人真有白孔雀的挑剔,衣衫也都要十分入眼才行。
那棋盘也古怪,在羽王进去以后,便忽然消失了!
而那高台,也瞬间顺着阵法隐去了!
那阵法藏的巧妙,估计除了懂得破阵的人,任何方法都是打不开的。
对了,羽王的意思是,神隐山的确关乎大道存亡,而那盘棋又与白袍人有关,也就是说,白袍人才是真的与大道存亡有关!
所以,这阵法为什么会藏在神隐山呢?道祖,也就是玄穹、他知不知道呢?
莫小星觉得,眼前好像多了许多未知的谜。
连羽王进入那盘棋,莫小星都有些不安……
能与圣人做宿敌,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?
这时,众人纷纷上前行礼道谢。
“多谢帝尊、多谢曲掌门救命之恩!我等感激不尽,将来愿为长天派效犬马之劳,只要长天派用得着我等,我等定会赴汤蹈火!”
众人说的激动,此时更是对二人敬畏至极!
他们方才看的明白,羽王竟能附身曲飞白,这说明了什么?自然是有莫大的渊源!才会不伤及彼此魂魄。
他们心中都在猜测,说不定,曲飞白便是羽王的分身!只不过不敢求证罢了。
魔祖,羽王,这二人加起来,天下还有谁能与之比肩?!
众人自然是上赶着依附强者了!
曲飞白走到莫轻尘面前,后者笑着说:“早知道你不简单,但也没想到你这么不简单。”
他和曲飞白是朋友,更知道他个性,在他面前不必小心翼翼,这也是他一贯打趣的口吻。
本以为曲飞白会怼他一句,比如‘你想不到的多了’,可是,曲飞白没说,只是突然脱下了身上那件红色的鲛绡外衫,随意的放在莫轻尘手里。
他说:“我也有没想到的事,这衣衫不合身。”
他一抬手,便将他的白缯轻衣又穿上了,洁白如雪,飘逸出尘。
莫轻尘一顿,突然抓紧了那件鲛绡外衫,来不及尴尬,就看见曲飞白走开了,当然,莫小星也走开了。
莫轻尘扭头,看着二人的背影,嘴角突然露出一丝苦笑。
他织这衣衫时却是有自己的心意,在看到莫小星穿上时,心里便满足,他自认藏的很好,曲飞白是如何发现的?而且是在这种场合,将鲛绡外衫还给了他……
这便是告诉他,他的心思,想都别想……
敖放:“这件鲛绡外衫,曲飞白不是穿了挺长时间吗?怎么突然不合身了?”
莫轻尘没有说话。
*
神界。
眼看神隐山一场浩大的动荡竟然这样结尾,银峰简直心痛难忍!
不仅没有除去莫小星,神隐山那般得天独厚的道场,竟也归了莫小星!
这当真是为她铺路了吗?!
他只是说了句戏言,怎么就成真了!
银峰再淡定的性子,此刻也想悔恨跺脚了。
还有那一盘未下完的棋,怎么会藏在神隐山?
羽王、曲飞白又是怎么回事?
这么多年来,他一直做杀手,最看中十恶天的消息网,因为只有知彼知己,方能百战不殆。
可现在,对于他的对手,他好像一无所知!
这样,很危险!
银峰:“道祖,就这样把神隐山给魔祖了吗?”
“啪!”
他刚说完,脸上便挨了一巴掌,不由得又懵又委屈,他回想了一下,他也没叫错啊?没喊莫小星名字啊?
他自然不知道,玄穹不过是在想事情,突然被他打断了,心情不爽而已。
“他会出手,他会出手!”
玄穹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,很是暴躁。
虽然不了解道祖的性格,但似他这般修为,心性竟然突然起伏不定,可见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。
谁刺激他了?
想必也是因为错过了时机,让莫小星翻盘,以至于丢了神隐山,而自己气自己吧?
只是,他会出手?谁呢?难道,道祖还有后手对付莫小星?一定是这样的吧……
玄穹:“那句话,是说给我听的!”
银峰:???
道祖到底在说什么啊?他怎么听不懂?而且,他的自称怎么突然变成了“我”?
突然,玄穹步入六根通天神柱布下的阵法当中,说:
“不必再来烦本座,你去天外盟,莫小星去哪你便去哪,将消息传回来!”
银峰:“……”
道祖看他不顺眼的话,不如给他一个痛快吧?他一直去得罪莫小星,这和凌迟处死有什么区别?死相肯定很难看!
“……是。”
但他不能拒绝,只好带着天机匣,先行出发,前往天外盟。
让他唯一能指望的上的,便只有这天机匣了……
*
神隐山穹顶一役之后,仙界修士纷纷下山,自然是不能留在神隐山的。
即便没了“成神”的法则,神隐山仍然是得天独厚的福地洞天,是所有修士都向往的宝地。
不过,如今这块宝地,也归长天派了!
这下子,神女峰、神隐山,彻底成了神隐山的地盘!
而天外盟的石楠枫一死,玉鼎阙最后的一张牌、那些诅咒师也死了之后,长天派理所当然的坐稳天下第一宗派的位置了!
*
一座小型的星空船上,慕月寒脱下披在身上的外衣,负手立在船尾,目光之中,神隐山逐渐缩小。
快看不到时,他才忽然取出玉笛,吹奏一曲。
那一曲之中,百转千回,愁绪万千,但到后来,豪气顿起,杀意凛冽,一旁的披风被音律中的杀机撕成粉碎,如同他躲躲藏藏的过往,今日全都撕碎了!
他已是神,他定要在这世上争一个自己的立足之地!
莫姑娘,再会了,你一定要青云直上,战必胜,无往不利,登大道巅峰!